第14章 他明明不差
约十一点五十分左右,顾简尘满眼红血丝,幽魂般从技术部飘出来,手里小心拿着轻飘飘的三页乐谱和两页故事背景。
他生无可恋行尸走肉地晃到D区,入门前,他猝然变脸,一改蔫头耷脑的颓态,昂首挺胸神色悠然,好似完全没累着。
正欲走进陆貅把成果交给他,后者却突然站起,说:“趁他们还在忙,你先去吃饭。”
顾简尘表情裂开一丝缝:“等等,这个……”他挥舞手里拼了双眼换来的心血。
陆貅淡淡看了眼,随意转开视线时却捕捉到顾简尘眼中倏忽消失的沮丧,他欲拿拐杖的手中途转弯,说:“给我,你去买饭,不然导演宣布下班后食堂很挤。”
顾简尘点头:“哦,”又问:“你不吃吗?”
陆貅:“你的时间很紧急。”
顾简尘:“……”所以他是要吃还是不吃……
陆貅:“带两份,赶紧去练习室编曲。”
顾简尘一听,“这么急?”
陆貅提醒:“你的作品目前只有主旋律。”
顾简尘:“编曲交给编曲老师啊。”
陆貅轻蹙眉:“你自己不行吗?”
顾简尘喉咙一梗,额头青筋抽搐了一下,咬牙:“行。”他学过。
陆貅当然知道顾简尘学过,因为喜欢,他曾经还花了很大力气去学。只不过之后人被磨成了咸鱼,丧失了斗志,学过的那些东西从来没用到过。
陆貅用有质感的冷调,虽是问句,却并不尖锐,“你的作品,在你力所能及的情况下,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部分交给别人来完成?”
顾简尘争辩:“大家不都这样?而且这么短的时间也不够用。”
陆貅冷声:“那你还在这儿墨迹!”
顾简尘平时看着像给自己圈了领地的熊,谁进犯他便攻击谁。可正经遇到陆貅这样看不懂他脸色、屡屡挑战他的底线,偏偏好像比他还凶的神经病,便会发现他除了嘴上脸上横横,却也不过是只只会凶狠吠两声,不会真伤人的温良善犬罢了。
…
顾简尘一手提一个饭盒郁闷地走在林荫路下,猛地踢飞脚下的石子,郁猝道:“老子为什么要听他的!”
他提着饭盒走到录制大楼楼下,遇到蜂拥而出奔去食堂干饭的各大学员,独自逆行的他被眼前饿疯了的人吓得够呛,怕他们红着眼撞破自己的饭盒,急忙疾走两步到大楼最边上等人流散去。
一脸疲惫的柏文卓正好看到他,蔫蔫地走近,看到他手里的饭盒,眼神讶异:“简尘,你怎么这么快?”
顾简尘尴尬:“我提前去了。”
柏文卓佯骂:“要是导演发现了你肯定会被骂,你对节目还真是一点也不上心。”
顾简尘摇头:“我不是导演也不是制片,现在只想做作品,不想做节目。”
柏文卓斯文得打了个哈欠,说:“那你之前还跟我说你不喜欢音乐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别狡辩,高一,我第一次听见你唱歌,音乐室里,超好听的,但你说你不喜欢唱歌,不喜欢音乐。”
柏文卓并没有纠结这个话题,瞅瞅他提着的饭盒,挑眉,开玩笑道:“给谁带的?不会有新欢了吧?”
顾简尘微愣,急忙摇头,道:“没有,我顺便多买了一份,给你。”之前顾简尘每次去买饭都会记得给柏文卓带一份,不管他吃没吃过。
来节目组后两人因为各种原因分开行动,他最开始给柏文卓买过半个月的饭,但对方永远很忙,也没空吃,后来他就没继续了。
柏文卓神色毫不意外,熟稔地接过,撞了撞顾简尘胸膛,浅笑说:“谢了。”
顾简尘看人流已经稀疏,他低头温声说:“那你先吃,我先走了。”
柏文卓一愣:“不一起回宿舍?”
顾简尘:“我要去……”他话音一顿,想起小卓对陆貅的评价和态度、对自己的劝诫,上次还险些因为陆貅跟自己生气,他抿唇,说:“我还在构思作品。”
柏文卓立马道:“我陪你。”
顾简尘:“不用了。”他错身,说:“怕你无聊,再说你累了半天了,回宿舍吃完饭赶紧休息一下吧。下午还要继续呢。”他冲柏文卓淡淡一笑,走进大楼。
他在上电梯到时候还在想,他为什么会信任陆貅,相信这么个在所有人眼中没有音乐素养、没人优良品性、连健康身体都没有的人……
直到他被一阵熟悉的钢琴声牵引着站到音乐室门外,看见里面那个表情平淡的男人,低垂着深邃的双眼,长睫微颤,在暖光下无端显出一股高贵深情。时若春蝶翩翩,下一刻又仿佛困居一隅,降身深渊,素净修长的十指间跳跃出的一个个悠扬的、欢愉的、急促的、热烈的、绝望的、挣扎的、跳跃的、黑暗的、亟待挣脱极限的……属于顾简尘的、却超脱了乐谱的音符。
高一不喜欢音乐是心急口快,之后不喜欢是本性倔强,再往后,仅仅是觉得没劲,生活无趣,生命乏味。
他热爱音乐,可那段时间,却完全找不到愿意倾听他、能听懂他的人,哪怕是小卓。
大家少年英气,活的**光明,谁能懂他在黑暗中的悲诉哀恸。
不合群的痛诉,听着就像矫揉造作的无病呻吟,像失败的小丑在哗众取宠。
他自己也知道。
在人生最难过的时候,但凡能遇到个人,尝得出自己的泪是委屈咸涩而非无味寡淡,他便不至于困锁黑暗中,执拗地求索博爱的太阳泄漏出的牵丝线般的光明。
钢琴声急促如狂风骤雨,压抑如黑云压城,黑暗如深渊凝视,绝望如无边孤寂——顾简尘头脑一片空白,心脏疯狂跳动,甚至让他有了无法掌控的错觉,他蹲下身抱着胸口,唯恐下一刻就被它破了胸腔。
直到厚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**段过去,琴声重回到柔软中带着惆怅的调子,顾简尘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,慢慢坐到地上。
他神情恍惚得好像被抽走了一半的元气。
按照顾简尘的曲谱,到这儿琴声就已经停止了。
可在顾简尘瘫坐着恢复元气的这段时间里,练习室里又响起另一首曲子,如三秋时节清泠的雨水,坠入寂静的森林。
他得以在这样温柔的琴音中缓神。
顾简尘忍不住想,陆貅怎么可能是那些人口中的‘草包不如’,就冲他对钢琴的造诣,就丝毫不逊于他曾在国外听过的任何一场神探大佬的演奏会。
不知道他有多厉害,但肯定比自己优秀,比每一个学员优秀,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优秀。
“歇够了就进来,饭凉了。”
冰冷的声音让顾简尘一个激灵,转头就和陆貅来了个眼对眼。顾简尘吃惊地望着陆貅,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后面跑到了门里面,歇着的这个地方完全暴露在陆貅视线下。
他脸色爆红,一口气险些抽过去,僵着身体三两步冲过去把饭盒往他旁边桌子上一跺,没等陆貅说话,咻地消失在门口。
陆貅只来得及抓住一抹残影,难得有点愣:“……嗯?”
他在顾简尘这个年级没遇到过知音,便把柏文卓当唯一的救赎,救赎推他入地狱,于是世界理所当然地崩塌。绝望至深,也只能把所有苦痛吞入腹中。苦是苦,甚至想过摧毁世界。可后来在任务中遇到了更苦的,更难熬的,过来了,柏文卓便不值得被他记在心上了。
因此,陆貅没懂顾简尘刚刚跑什么。
这小蠢蛋不是最讨厌别人指使,这时候不跳起来杠自己两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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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生无可恋行尸走肉地晃到D区,入门前,他猝然变脸,一改蔫头耷脑的颓态,昂首挺胸神色悠然,好似完全没累着。
正欲走进陆貅把成果交给他,后者却突然站起,说:“趁他们还在忙,你先去吃饭。”
顾简尘表情裂开一丝缝:“等等,这个……”他挥舞手里拼了双眼换来的心血。
陆貅淡淡看了眼,随意转开视线时却捕捉到顾简尘眼中倏忽消失的沮丧,他欲拿拐杖的手中途转弯,说:“给我,你去买饭,不然导演宣布下班后食堂很挤。”
顾简尘点头:“哦,”又问:“你不吃吗?”
陆貅:“你的时间很紧急。”
顾简尘:“……”所以他是要吃还是不吃……
陆貅:“带两份,赶紧去练习室编曲。”
顾简尘一听,“这么急?”
陆貅提醒:“你的作品目前只有主旋律。”
顾简尘:“编曲交给编曲老师啊。”
陆貅轻蹙眉:“你自己不行吗?”
顾简尘喉咙一梗,额头青筋抽搐了一下,咬牙:“行。”他学过。
陆貅当然知道顾简尘学过,因为喜欢,他曾经还花了很大力气去学。只不过之后人被磨成了咸鱼,丧失了斗志,学过的那些东西从来没用到过。
陆貅用有质感的冷调,虽是问句,却并不尖锐,“你的作品,在你力所能及的情况下,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部分交给别人来完成?”
顾简尘争辩:“大家不都这样?而且这么短的时间也不够用。”
陆貅冷声:“那你还在这儿墨迹!”
顾简尘平时看着像给自己圈了领地的熊,谁进犯他便攻击谁。可正经遇到陆貅这样看不懂他脸色、屡屡挑战他的底线,偏偏好像比他还凶的神经病,便会发现他除了嘴上脸上横横,却也不过是只只会凶狠吠两声,不会真伤人的温良善犬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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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简尘一手提一个饭盒郁闷地走在林荫路下,猛地踢飞脚下的石子,郁猝道:“老子为什么要听他的!”
他提着饭盒走到录制大楼楼下,遇到蜂拥而出奔去食堂干饭的各大学员,独自逆行的他被眼前饿疯了的人吓得够呛,怕他们红着眼撞破自己的饭盒,急忙疾走两步到大楼最边上等人流散去。
一脸疲惫的柏文卓正好看到他,蔫蔫地走近,看到他手里的饭盒,眼神讶异:“简尘,你怎么这么快?”
顾简尘尴尬:“我提前去了。”
柏文卓佯骂:“要是导演发现了你肯定会被骂,你对节目还真是一点也不上心。”
顾简尘摇头:“我不是导演也不是制片,现在只想做作品,不想做节目。”
柏文卓斯文得打了个哈欠,说:“那你之前还跟我说你不喜欢音乐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别狡辩,高一,我第一次听见你唱歌,音乐室里,超好听的,但你说你不喜欢唱歌,不喜欢音乐。”
柏文卓并没有纠结这个话题,瞅瞅他提着的饭盒,挑眉,开玩笑道:“给谁带的?不会有新欢了吧?”
顾简尘微愣,急忙摇头,道:“没有,我顺便多买了一份,给你。”之前顾简尘每次去买饭都会记得给柏文卓带一份,不管他吃没吃过。
来节目组后两人因为各种原因分开行动,他最开始给柏文卓买过半个月的饭,但对方永远很忙,也没空吃,后来他就没继续了。
柏文卓神色毫不意外,熟稔地接过,撞了撞顾简尘胸膛,浅笑说:“谢了。”
顾简尘看人流已经稀疏,他低头温声说:“那你先吃,我先走了。”
柏文卓一愣:“不一起回宿舍?”
顾简尘:“我要去……”他话音一顿,想起小卓对陆貅的评价和态度、对自己的劝诫,上次还险些因为陆貅跟自己生气,他抿唇,说:“我还在构思作品。”
柏文卓立马道:“我陪你。”
顾简尘:“不用了。”他错身,说:“怕你无聊,再说你累了半天了,回宿舍吃完饭赶紧休息一下吧。下午还要继续呢。”他冲柏文卓淡淡一笑,走进大楼。
他在上电梯到时候还在想,他为什么会信任陆貅,相信这么个在所有人眼中没有音乐素养、没人优良品性、连健康身体都没有的人……
直到他被一阵熟悉的钢琴声牵引着站到音乐室门外,看见里面那个表情平淡的男人,低垂着深邃的双眼,长睫微颤,在暖光下无端显出一股高贵深情。时若春蝶翩翩,下一刻又仿佛困居一隅,降身深渊,素净修长的十指间跳跃出的一个个悠扬的、欢愉的、急促的、热烈的、绝望的、挣扎的、跳跃的、黑暗的、亟待挣脱极限的……属于顾简尘的、却超脱了乐谱的音符。
高一不喜欢音乐是心急口快,之后不喜欢是本性倔强,再往后,仅仅是觉得没劲,生活无趣,生命乏味。
他热爱音乐,可那段时间,却完全找不到愿意倾听他、能听懂他的人,哪怕是小卓。
大家少年英气,活的**光明,谁能懂他在黑暗中的悲诉哀恸。
不合群的痛诉,听着就像矫揉造作的无病呻吟,像失败的小丑在哗众取宠。
他自己也知道。
在人生最难过的时候,但凡能遇到个人,尝得出自己的泪是委屈咸涩而非无味寡淡,他便不至于困锁黑暗中,执拗地求索博爱的太阳泄漏出的牵丝线般的光明。
钢琴声急促如狂风骤雨,压抑如黑云压城,黑暗如深渊凝视,绝望如无边孤寂——顾简尘头脑一片空白,心脏疯狂跳动,甚至让他有了无法掌控的错觉,他蹲下身抱着胸口,唯恐下一刻就被它破了胸腔。
直到厚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**段过去,琴声重回到柔软中带着惆怅的调子,顾简尘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,慢慢坐到地上。
他神情恍惚得好像被抽走了一半的元气。
按照顾简尘的曲谱,到这儿琴声就已经停止了。
可在顾简尘瘫坐着恢复元气的这段时间里,练习室里又响起另一首曲子,如三秋时节清泠的雨水,坠入寂静的森林。
他得以在这样温柔的琴音中缓神。
顾简尘忍不住想,陆貅怎么可能是那些人口中的‘草包不如’,就冲他对钢琴的造诣,就丝毫不逊于他曾在国外听过的任何一场神探大佬的演奏会。
不知道他有多厉害,但肯定比自己优秀,比每一个学员优秀,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优秀。
“歇够了就进来,饭凉了。”
冰冷的声音让顾简尘一个激灵,转头就和陆貅来了个眼对眼。顾简尘吃惊地望着陆貅,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后面跑到了门里面,歇着的这个地方完全暴露在陆貅视线下。
他脸色爆红,一口气险些抽过去,僵着身体三两步冲过去把饭盒往他旁边桌子上一跺,没等陆貅说话,咻地消失在门口。
陆貅只来得及抓住一抹残影,难得有点愣:“……嗯?”
他在顾简尘这个年级没遇到过知音,便把柏文卓当唯一的救赎,救赎推他入地狱,于是世界理所当然地崩塌。绝望至深,也只能把所有苦痛吞入腹中。苦是苦,甚至想过摧毁世界。可后来在任务中遇到了更苦的,更难熬的,过来了,柏文卓便不值得被他记在心上了。
因此,陆貅没懂顾简尘刚刚跑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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