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、香积之战
不数日,大军进至长安南郊,列阵于香积寺北,在沣水之东,而叛军亦整兵出城迎战,众号十万,阵于其北。
香积寺在神禾原西,地势相对高亢,因而李俶便将主帅旗帜置于寺中。李倓请求亲将一军为前锋,李俶一口否决了——“兵危战凶,贤弟身份贵重,不可前出啊,且安坐在孤身边可也。”
李泌见李倓面有不忿之色,便帮忙解劝道:“元帅已将前敌重任,交付副元帅(郭子仪),且副元帅亦在圣人驾前立誓,此战不胜,唯死而已。大王是天家贵胄,自不便屈居其下,而若代其掌兵,他又做何想法?倘生羞恼之心,不肯奋战,或致败绩——不可不虑啊。
“大王今为行军司马,当辅弼元帅,居于中枢,不可前出冲冒矢石,与贼白刃交锋。设或大王遇险,元帅必忧,倘若亲往救援,乃恐动摇中军。大王,还请多为元帅考虑一二吧。”
李倓乃无话可说,只得恳请:“愿出寺立高阜上,为元帅觇看军势,以应其变。”李俶这才允准了,并且当即一指:“李汲,你卫护建宁王出寺。”
于是李汲率领他这段时间一直统领的五十名神策军骁勇,保护着李倓,出寺上马,登上附近的高阜。前段时间,他趁着领兵在雍县街头巡逻的机会,悄悄儿向部下讨教骑马和射箭的诀窍——既然自称晋将,这两块短板必须得尽快补上啊,好不容易暂且脱离开李泌的视线,则此时不练,更待何时?
各方兵马齐聚凤翔,虽然数月不进,却都知道强敌在前,多数不敢懈怠了训练,李汲也和他们相同,练了一段时日,感觉自己马术、弓术,都已有很大进步,精通不敢说,起码算略窥堂奥了吧。可是此前便步行军还则罢了,今日李倓性急,一出寺门,扳鞍上马,便即抖缰疾驰,李汲险些追他不上……
这位建宁王果然弓马娴熟啊,是个有能耐的主儿。
倘若李倓违抗军令,直驰阵前,李汲肯定拦他不住——只能寄望于那些神策军士,不仅仅有武艺,也能有足够的胆量了——好在李倓去之不远,登上一处高阜即停,还显不出李汲的弱项来。在外人看来,王驾在前,李汲等追随于后,很正常啊,只有李汲自己心知肚明——我是技术不过关,导致“点火”起步迟了。
虽然号称高阜,其实也就比平地高个十来米而已,远远望去,视野仍然相当有限,基本上只能见着唐军后队、中军,于前阵乃至叛军方面,只能从罅隙里偶尔窥见些旗色罢了。李倓观望了一阵,略一侧头,就见李汲干脆踩着镫直立起来,扯着脖子眺望,不禁促狭心起,当即扬起鞭来,在李汲坐骑头前“啪”的一声,甩了一个鞭花。
那马吃惊,摆摆头,踩踏几步,导致李汲站立不稳,又再一屁股坐回鞍上。李倓不由笑道:“长卫,虽然你力可万钧,相扑无对,这马术却还不够娴熟啊。难道便一辈子充当护卫么?不想亲上阵去,一刀一枪博个青史留名?若欲从军,弓马之术,还当勤练才是。”
李汲心说倒瞒不过你啊……随口道:“我本田舍子,从兄隐居,家里连驴子都没有,哪里去寻马来骑?不过做了武官后,才刚学的马术,自不纯熟——殿下见笑了。”
李倓微微一皱眉头:“哦,长源先生竟自奉如此之薄么?”但话也就说到这儿了,大战将发,他的主要注意力还在正面战场上。当即挥鞭一指:“长卫,你可能看清各军旗号么?”
李汲摇头:“我视力不足,看不清。”
李倓笑道:“其实孤也看不清——太过遥远了。但昨日郭子仪便将阵图呈上,孤因此知道——”即以马鞭虚指:“前军是李嗣业,后军是王思礼,郭子仪自将中军。至于叛军,安守忠为主帅,李归仁做先锋。”
李汲明白他的意思,这仗终究还没能打起来,就光跟这儿闭嘴瞧着,那多乏味啊,所以想找个人说说话,分析一下局势。因此便拱手问道:“我听说那李嗣业曾随高仙芝与吐蕃战,屡任跳荡先锋,擅使陌刀,力量超群,人称‘神通大将’,可是真的么?”
李倓颔首道:“正是……”便将李嗣业的履历,大致参加过哪些战役,立过什么功劳,向李汲逐一做了介绍。
可是还没介绍完,远远的就听见擂鼓声与呐喊声起,李倓当即住口,两眼牢牢盯着战场。李汲同样凝神观望,可是……这么远,能瞧明白什么?这年月连电报都没有,估计就算前线败了,消息也不会很快传递回来吧。
然而身处这种氛围中,再加上李倓全神贯注不说话,李汲也不便再开口,只能假模假式继续盯着。他主要盯的是郭子仪的副元帅大纛,心说只要大纛不退,就说明咱没输;倘若大纛向前,则是有取胜之望啊。
隐隐约约的,前阵旗帜交错,似乎展开了激战,但中军大纛始终岿然不动。大约一刻钟后,有快马前来传报:“贼将李归仁出阵挑战,李骠骑(李嗣业)率军逐之,直逼贼阵。”
李倓颔首道:“知道了,速报元帅知晓。”
隔了一段时间,第二批汇报战况的骑士到来,就马背上叉手道:“我方逼近,贼以选锋排闼直前,官军稍却,为贼所趁,导致惊乱……”
李倓闻言,眉头一拧,注目望了一望,便即摆手:“先停于此处,不必报知元帅。”
仿佛是为了向李汲解释,也仿佛是自言自语,他很快便又加上一句:“两军阵上,一进一退,本属常事啊……”
李汲心中暗笑:你是怕吓着你哥,导致那庸才惊慌失措吧?
第三批报马,是说:“我军稍却,辎重委地,贼众争相抢夺,导致阵势混乱。李骠骑因云:‘今日不以身饵贼,军无孑遗矣!’乃肉袒,执长刀,立马阵前奋击,当其刀者,人马俱碎,杀数十人,官军乃定。”
李汲不禁暗中吐槽:竟然肉袒?你以为自己是许褚啊……那许褚可是最终被马超给打跑了的呀!李倓却长舒一口气,随即下令:“可速报于元帅知晓。”
李嗣业拼死搏杀,终于挽回了败局,并将战线逐渐前推。当此紧要关头,据说就连此前畏怯不救郭英乂,差点儿被李俶一抹到底的王难得都急了,为救其裨将,导致眉棱中箭,皮垂障目,他竟然亲手拔箭,扯去眉皮,血流满面,犹自酣战不退。
安守忠暗伏精骑于阵东,放过李嗣业的前军,打算兜抄其后路,却被郭子仪派人侦知,遂命朔方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与回纥兵纵马击之,杀散殆尽。叛军因此气沮,李嗣业趁机与回纥军相互策应,直出阵后——
这场大战从午时一直杀到酉时,安守忠倒也顽强,死命撑到暮色四合,这才率领中军狼狈遁归城中。郭子仪下令将所降俘的叛军一并斩杀,晚间奏报,说斩首达六万级——出城的叛军,一多半儿都没了,就理论上而言,这支部队已经被彻底打断了脊梁骨。
郭子仪说,长安城高堞密,叛军亦尚有数万之众,不便连夜攻城,应当在城外休歇一晚,重整军势,明日再攻,李俶允准了。军中原本禁酒,当晚李俶却命人热了四杯酒来,不但叫来李倓、李泌,甚至还叫上李汲,对他们说:“贼既大溃,士气必沮,最多半月,西京可复。来,我等且尽此杯,恭贺今日之胜,也恭贺圣人不日便可还都!”
李倓一口将杯中酒饮尽,心潮澎湃地说:“可惜不能身临前阵……但为元帅光复西京,孤也出了一份力,甚感欣慰。”李泌还是不肯喝酒,只是略略沾唇示意,然后就推给了李汲。
可是酒方饮罢,四人正在用饭,突然间卫士来报:“朔方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有急事禀奏!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仆固就是仆骨,本出高车,与回纥同源,仆固怀恩出自仆骨部,乃以族名为姓。
他世袭金微都督,后来入朔方军,跟随郭子仪南征北战,厥功甚伟,深受器重。如今夤夜前来,李俶还担心是城下局势出了什么变故,赶紧下令:“准其入见。”
李泌朝李汲使了个眼色,李汲会意,当即站起身来,按着刀,站到了李俶的侧面。
终究他只是个小小的七品武官而已,实话说跟元帅、长史、司马一起用饭,于礼不合,李俶、李倓是把李汲当救过自己命的恩人,所以才破例把他也给叫了来,但这种事情,终究不便落于外人眼中啊,不好解释啊。
李汲才刚站稳,仆固怀恩便即报名而入。李汲细一打量,这人貌似有白种血统,与回纥相同,但肤色却仿佛黑人,而且脸上沟渠纵横,满是皱纹和伤疤,再加花白的胡须,根本无从判断年龄——三十多有可能,说四五十也有人信。
再往高猜就不对了,终究此人腰背挺直,毫无佝偻衰老之相啊。
仆固怀恩进帐后,便向李俶等三人见礼。李俶问他:“可是副元帅遣你来的么?有何军情奏报?”
仆固怀恩说不是——“副元帅方出巡营,末将恐一时寻觅不得,贻误了军机,故而快马前来请示元帅。”
“哦,是何军机啊?”
仆固怀恩道:“末将在城下,觇看城中情势,自酉时起,便嚣声不止,乃疑贼知不可守,已弃城走矣!末将请率二百骑追之,可缚安守忠、李归仁等。”
李俶笑笑,说原来如此——“日间之战,将军奋勇当先,必然疲惫,且休息吧,待明日图之。”
仆固怀恩固请道:“李归仁、安守忠,都是叛贼的骁将,今日之败,乃天赐我唐也,奈何纵之?倘使彼等全身而退,复收余众,还为国家之患,到那时悔之无及!作战当谋神速,岂能等待明日啊?还请元帅速下决断。”
李俶蹙眉道:“彼等尚有坚城可恃,岂会宵遁?即便宵遁,必有壮士追随,而我军方激战疲惫,又如何能往追之?若受挫折,不是画蛇做足么?将军且安歇吧。”强把仆固怀恩轰出了门外。
完了招呼李汲,你继续坐下吃饭吧。眼神一转,却见李倓手扶几案,沉吟不语,因问:“贤弟在想什么?”李倓抬起头来,却不回答其兄,而问李泌:“长源先生以为,贼会宵遁吗?”
李泌摇头道:“布划方略,泌或有一日之长,临机决胜,非所习也——实言相告,我也不知。”
他的意思,我是搞战略的,搞不来战术啊,所以白天你急着往外跑,我却与元帅稳坐中军——战士已备、粮秣已足、士气已振,那我的工作就完成了,下面要看前线将领的指挥了,我根本插不进手去,只能坐等消息。
“李归仁、安守忠,贼之骁将,即便宵遁,正如元帅所言,必有遮护。且自长安东出,道路多条,即便遣大军往追,亦未必能顺利堵截;而若如仆固怀恩所言,二百骑前往,反而易致败绩。”
李倓却道:“六万贼都杀了,即便官军损二百骑,算什么败绩?若能擒杀二獠,即便两千骑,那也是赌得起的!”随即朝李俶一拱手:“弟请亲将帅府五百骑前往——我对长安附近道路稔熟,贼若不遁还则罢了,若遁,必缚之以献戏下!”
李俶却一口否决:“即便仆固怀恩,孤也不愿他犯险,况乎贤弟——贤弟且食,食罢早早安歇,明日与孤同观官军攻城。”
李倓反复求肯,李俶只是不允,只得赌气将食案一推,说:“食饱矣,孤自去睡罢了。”
话音才落,门外又报:“仆固怀恩求见。”
仆固怀恩不死心,再次跑来向李俶请令,又不出众人所料的,被李俶给打了回票,只得悻悻然而去。他前脚才刚出门,李倓就对李俶说:“弟还不得睡——中军至重之地,要防宵小混入,若然再来刺客,恐怕元帅不得安卧。弟当先尽本职,巡查各处防卫……”眼神一瞥:“长卫,你护着孤去吧,让元帅、长史放心安睡。”
李汲先瞅一眼李泌,李泌的目光很复杂——他分明猜到了些什么,但却不便道破。至于李俶,完全没过脑子,就说:“有李汲相护,便来刺客,也无所惧。好吧,贤弟速去速回,勿要过于劳乏了。”
李倓、李汲出了门,行不多远,就见暗夜之中,李倓那双眼睛烁烁闪亮,直视李汲,问他:“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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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积寺在神禾原西,地势相对高亢,因而李俶便将主帅旗帜置于寺中。李倓请求亲将一军为前锋,李俶一口否决了——“兵危战凶,贤弟身份贵重,不可前出啊,且安坐在孤身边可也。”
李泌见李倓面有不忿之色,便帮忙解劝道:“元帅已将前敌重任,交付副元帅(郭子仪),且副元帅亦在圣人驾前立誓,此战不胜,唯死而已。大王是天家贵胄,自不便屈居其下,而若代其掌兵,他又做何想法?倘生羞恼之心,不肯奋战,或致败绩——不可不虑啊。
“大王今为行军司马,当辅弼元帅,居于中枢,不可前出冲冒矢石,与贼白刃交锋。设或大王遇险,元帅必忧,倘若亲往救援,乃恐动摇中军。大王,还请多为元帅考虑一二吧。”
李倓乃无话可说,只得恳请:“愿出寺立高阜上,为元帅觇看军势,以应其变。”李俶这才允准了,并且当即一指:“李汲,你卫护建宁王出寺。”
于是李汲率领他这段时间一直统领的五十名神策军骁勇,保护着李倓,出寺上马,登上附近的高阜。前段时间,他趁着领兵在雍县街头巡逻的机会,悄悄儿向部下讨教骑马和射箭的诀窍——既然自称晋将,这两块短板必须得尽快补上啊,好不容易暂且脱离开李泌的视线,则此时不练,更待何时?
各方兵马齐聚凤翔,虽然数月不进,却都知道强敌在前,多数不敢懈怠了训练,李汲也和他们相同,练了一段时日,感觉自己马术、弓术,都已有很大进步,精通不敢说,起码算略窥堂奥了吧。可是此前便步行军还则罢了,今日李倓性急,一出寺门,扳鞍上马,便即抖缰疾驰,李汲险些追他不上……
这位建宁王果然弓马娴熟啊,是个有能耐的主儿。
倘若李倓违抗军令,直驰阵前,李汲肯定拦他不住——只能寄望于那些神策军士,不仅仅有武艺,也能有足够的胆量了——好在李倓去之不远,登上一处高阜即停,还显不出李汲的弱项来。在外人看来,王驾在前,李汲等追随于后,很正常啊,只有李汲自己心知肚明——我是技术不过关,导致“点火”起步迟了。
虽然号称高阜,其实也就比平地高个十来米而已,远远望去,视野仍然相当有限,基本上只能见着唐军后队、中军,于前阵乃至叛军方面,只能从罅隙里偶尔窥见些旗色罢了。李倓观望了一阵,略一侧头,就见李汲干脆踩着镫直立起来,扯着脖子眺望,不禁促狭心起,当即扬起鞭来,在李汲坐骑头前“啪”的一声,甩了一个鞭花。
那马吃惊,摆摆头,踩踏几步,导致李汲站立不稳,又再一屁股坐回鞍上。李倓不由笑道:“长卫,虽然你力可万钧,相扑无对,这马术却还不够娴熟啊。难道便一辈子充当护卫么?不想亲上阵去,一刀一枪博个青史留名?若欲从军,弓马之术,还当勤练才是。”
李汲心说倒瞒不过你啊……随口道:“我本田舍子,从兄隐居,家里连驴子都没有,哪里去寻马来骑?不过做了武官后,才刚学的马术,自不纯熟——殿下见笑了。”
李倓微微一皱眉头:“哦,长源先生竟自奉如此之薄么?”但话也就说到这儿了,大战将发,他的主要注意力还在正面战场上。当即挥鞭一指:“长卫,你可能看清各军旗号么?”
李汲摇头:“我视力不足,看不清。”
李倓笑道:“其实孤也看不清——太过遥远了。但昨日郭子仪便将阵图呈上,孤因此知道——”即以马鞭虚指:“前军是李嗣业,后军是王思礼,郭子仪自将中军。至于叛军,安守忠为主帅,李归仁做先锋。”
李汲明白他的意思,这仗终究还没能打起来,就光跟这儿闭嘴瞧着,那多乏味啊,所以想找个人说说话,分析一下局势。因此便拱手问道:“我听说那李嗣业曾随高仙芝与吐蕃战,屡任跳荡先锋,擅使陌刀,力量超群,人称‘神通大将’,可是真的么?”
李倓颔首道:“正是……”便将李嗣业的履历,大致参加过哪些战役,立过什么功劳,向李汲逐一做了介绍。
可是还没介绍完,远远的就听见擂鼓声与呐喊声起,李倓当即住口,两眼牢牢盯着战场。李汲同样凝神观望,可是……这么远,能瞧明白什么?这年月连电报都没有,估计就算前线败了,消息也不会很快传递回来吧。
然而身处这种氛围中,再加上李倓全神贯注不说话,李汲也不便再开口,只能假模假式继续盯着。他主要盯的是郭子仪的副元帅大纛,心说只要大纛不退,就说明咱没输;倘若大纛向前,则是有取胜之望啊。
隐隐约约的,前阵旗帜交错,似乎展开了激战,但中军大纛始终岿然不动。大约一刻钟后,有快马前来传报:“贼将李归仁出阵挑战,李骠骑(李嗣业)率军逐之,直逼贼阵。”
李倓颔首道:“知道了,速报元帅知晓。”
隔了一段时间,第二批汇报战况的骑士到来,就马背上叉手道:“我方逼近,贼以选锋排闼直前,官军稍却,为贼所趁,导致惊乱……”
李倓闻言,眉头一拧,注目望了一望,便即摆手:“先停于此处,不必报知元帅。”
仿佛是为了向李汲解释,也仿佛是自言自语,他很快便又加上一句:“两军阵上,一进一退,本属常事啊……”
李汲心中暗笑:你是怕吓着你哥,导致那庸才惊慌失措吧?
第三批报马,是说:“我军稍却,辎重委地,贼众争相抢夺,导致阵势混乱。李骠骑因云:‘今日不以身饵贼,军无孑遗矣!’乃肉袒,执长刀,立马阵前奋击,当其刀者,人马俱碎,杀数十人,官军乃定。”
李汲不禁暗中吐槽:竟然肉袒?你以为自己是许褚啊……那许褚可是最终被马超给打跑了的呀!李倓却长舒一口气,随即下令:“可速报于元帅知晓。”
李嗣业拼死搏杀,终于挽回了败局,并将战线逐渐前推。当此紧要关头,据说就连此前畏怯不救郭英乂,差点儿被李俶一抹到底的王难得都急了,为救其裨将,导致眉棱中箭,皮垂障目,他竟然亲手拔箭,扯去眉皮,血流满面,犹自酣战不退。
安守忠暗伏精骑于阵东,放过李嗣业的前军,打算兜抄其后路,却被郭子仪派人侦知,遂命朔方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与回纥兵纵马击之,杀散殆尽。叛军因此气沮,李嗣业趁机与回纥军相互策应,直出阵后——
这场大战从午时一直杀到酉时,安守忠倒也顽强,死命撑到暮色四合,这才率领中军狼狈遁归城中。郭子仪下令将所降俘的叛军一并斩杀,晚间奏报,说斩首达六万级——出城的叛军,一多半儿都没了,就理论上而言,这支部队已经被彻底打断了脊梁骨。
郭子仪说,长安城高堞密,叛军亦尚有数万之众,不便连夜攻城,应当在城外休歇一晚,重整军势,明日再攻,李俶允准了。军中原本禁酒,当晚李俶却命人热了四杯酒来,不但叫来李倓、李泌,甚至还叫上李汲,对他们说:“贼既大溃,士气必沮,最多半月,西京可复。来,我等且尽此杯,恭贺今日之胜,也恭贺圣人不日便可还都!”
李倓一口将杯中酒饮尽,心潮澎湃地说:“可惜不能身临前阵……但为元帅光复西京,孤也出了一份力,甚感欣慰。”李泌还是不肯喝酒,只是略略沾唇示意,然后就推给了李汲。
可是酒方饮罢,四人正在用饭,突然间卫士来报:“朔方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有急事禀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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仆固就是仆骨,本出高车,与回纥同源,仆固怀恩出自仆骨部,乃以族名为姓。
他世袭金微都督,后来入朔方军,跟随郭子仪南征北战,厥功甚伟,深受器重。如今夤夜前来,李俶还担心是城下局势出了什么变故,赶紧下令:“准其入见。”
李泌朝李汲使了个眼色,李汲会意,当即站起身来,按着刀,站到了李俶的侧面。
终究他只是个小小的七品武官而已,实话说跟元帅、长史、司马一起用饭,于礼不合,李俶、李倓是把李汲当救过自己命的恩人,所以才破例把他也给叫了来,但这种事情,终究不便落于外人眼中啊,不好解释啊。
李汲才刚站稳,仆固怀恩便即报名而入。李汲细一打量,这人貌似有白种血统,与回纥相同,但肤色却仿佛黑人,而且脸上沟渠纵横,满是皱纹和伤疤,再加花白的胡须,根本无从判断年龄——三十多有可能,说四五十也有人信。
再往高猜就不对了,终究此人腰背挺直,毫无佝偻衰老之相啊。
仆固怀恩进帐后,便向李俶等三人见礼。李俶问他:“可是副元帅遣你来的么?有何军情奏报?”
仆固怀恩说不是——“副元帅方出巡营,末将恐一时寻觅不得,贻误了军机,故而快马前来请示元帅。”
“哦,是何军机啊?”
仆固怀恩道:“末将在城下,觇看城中情势,自酉时起,便嚣声不止,乃疑贼知不可守,已弃城走矣!末将请率二百骑追之,可缚安守忠、李归仁等。”
李俶笑笑,说原来如此——“日间之战,将军奋勇当先,必然疲惫,且休息吧,待明日图之。”
仆固怀恩固请道:“李归仁、安守忠,都是叛贼的骁将,今日之败,乃天赐我唐也,奈何纵之?倘使彼等全身而退,复收余众,还为国家之患,到那时悔之无及!作战当谋神速,岂能等待明日啊?还请元帅速下决断。”
李俶蹙眉道:“彼等尚有坚城可恃,岂会宵遁?即便宵遁,必有壮士追随,而我军方激战疲惫,又如何能往追之?若受挫折,不是画蛇做足么?将军且安歇吧。”强把仆固怀恩轰出了门外。
完了招呼李汲,你继续坐下吃饭吧。眼神一转,却见李倓手扶几案,沉吟不语,因问:“贤弟在想什么?”李倓抬起头来,却不回答其兄,而问李泌:“长源先生以为,贼会宵遁吗?”
李泌摇头道:“布划方略,泌或有一日之长,临机决胜,非所习也——实言相告,我也不知。”
他的意思,我是搞战略的,搞不来战术啊,所以白天你急着往外跑,我却与元帅稳坐中军——战士已备、粮秣已足、士气已振,那我的工作就完成了,下面要看前线将领的指挥了,我根本插不进手去,只能坐等消息。
“李归仁、安守忠,贼之骁将,即便宵遁,正如元帅所言,必有遮护。且自长安东出,道路多条,即便遣大军往追,亦未必能顺利堵截;而若如仆固怀恩所言,二百骑前往,反而易致败绩。”
李倓却道:“六万贼都杀了,即便官军损二百骑,算什么败绩?若能擒杀二獠,即便两千骑,那也是赌得起的!”随即朝李俶一拱手:“弟请亲将帅府五百骑前往——我对长安附近道路稔熟,贼若不遁还则罢了,若遁,必缚之以献戏下!”
李俶却一口否决:“即便仆固怀恩,孤也不愿他犯险,况乎贤弟——贤弟且食,食罢早早安歇,明日与孤同观官军攻城。”
李倓反复求肯,李俶只是不允,只得赌气将食案一推,说:“食饱矣,孤自去睡罢了。”
话音才落,门外又报:“仆固怀恩求见。”
仆固怀恩不死心,再次跑来向李俶请令,又不出众人所料的,被李俶给打了回票,只得悻悻然而去。他前脚才刚出门,李倓就对李俶说:“弟还不得睡——中军至重之地,要防宵小混入,若然再来刺客,恐怕元帅不得安卧。弟当先尽本职,巡查各处防卫……”眼神一瞥:“长卫,你护着孤去吧,让元帅、长史放心安睡。”
李汲先瞅一眼李泌,李泌的目光很复杂——他分明猜到了些什么,但却不便道破。至于李俶,完全没过脑子,就说:“有李汲相护,便来刺客,也无所惧。好吧,贤弟速去速回,勿要过于劳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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